不知该怎么面对这种矛盾——一个她看不起的人，了她看得起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让她很不舒服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那种肉的、肉的、被打了一拳的不舒服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隐秘的、像一刺扎进了指甲里的不舒服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它挑战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——如果男人都像她父亲那样，如果男人都像那些在她上发望的客人那样，如果男人都像她从小到大被告知的那样，是压迫者、是加害者、是不值得信任的，那这个人算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金善没有去捡那颗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转过，沿着巷子向另一个方向走去，脚步有些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条受了伤的蛇，在地上慢慢地、艰难地爬行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绶没有跟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她走远，直到那个歪歪扭扭的影子完全消失在巷口的光晕里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弯腰捡起那颗糖，重新揣进兜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，经过那个卖烤红薯的巷口，经过菜市场的雨棚，经过早点摊已经收了的空架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风有些凉，得他的卫衣帽子上的两绳子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口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刚才那些女人骂金善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词句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——“贱货”“婊子”“鸡的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一个词都是女专属的侮辱词汇，每一个词都在贬低一个人的价值，每一个词都来自另一个女人的嘴巴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们打她，是因为她们觉得她丢了女人的脸，是因为她们觉得自己比她高贵，是因为她们找到了一个可以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方式——踩低另一个人，来抬高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们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的职业，攻击她的，攻击她的一切，好像她们和她着不同的事情，好像她们的人生选择比她高尚多少。

        但秦绶知，也许她们只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一个可怕的真相——她们和金善之间的距离，可能比她们愿意承认的要近得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们也许没有被卖到这里，也许没有被自己的父亲打骂，但她们也一样被这套系统伤害过、贬低过、物化过，只是方式不同、程度不同、接受程度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们的愤怒不是冲着金善去的，而是冲着她们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、随时可能变成金善的倒影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恨男人，恨了一辈子，把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倾泻在他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是坏人——也许她是，也许不是——但她恨的不是他，而是男人这个符号，而他刚好是那个最方便的、最安全的、永远不会还手的靶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绶忽然觉得，这个世界上的恨已经太多了，多到像雾霾一样弥漫在空气中，每个人都进去了，每个人都被它影响了，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它的传播者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恨男人，金善恨男人，那些打金善的女人恨金善——恨像一条河，从一个人向另一个人，从上一代向下一代，从这个别向那个别，永远找不到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巷口的公交站停下来，仰看着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