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安静了一瞬。银质烛台上的火焰轻轻动着，将三个人的面孔在光与阴影之间切割出不同的层次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太太笑容满面，目光在她上转了一圈，又落到对面的陆正衡上。她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打量，然后又转回宋怀瑾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：“对了，上次和您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呢？就是那位眼镜的，高高瘦瘦的，听说是留洋回来的？后来怎么没再见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宋怀瑾抬起来，目光落在来人脸上，停了一息，然后出一个得的、带着礼貌距离感的笑容：“当然记得。李太太，别来无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陆正衡握着刀叉的动作没有变，刀锋继续切着那块牛排，缓慢而均匀，一片，又是一片。刀锋划过肉质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桌面边缘显得格外清晰，带着一种无言的重量感。他没有抬，没有看向那位李太太，也没有看向宋怀瑾。他只是继续切他的牛排，仿佛这段对话与他毫无关系。他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，甚至比片刻前更加平静。但宋怀瑾注意到了――他切肉的时候用的力比方才大了一点点，刀锋划过盘底时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、金属与瓷摩的声响。

        宋怀瑾低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块被他切得方方正正、大小几乎一致的牛肉

        陆正衡依然没有说话。但他放在桌沿的那只手，原本微微蜷曲着的手指，慢慢地松开了。他没有出任何明显的回应，甚至没有抬看她，但她注意到他重新拿起了刀叉――切割的动作比方才柔和了许多，也不再发出那种细微的、金属与瓷盘摩的声响了。他叉起一块切好的牛排送进嘴里，慢慢地嚼了，咽下去，然后开口：“……我没问他。”声音平淡，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漠不关心。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，又叉起一块牛排送进嘴里，然后低低地补了一句：“不过你那位二师兄，眼光倒是不错――知吃完就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立刻回答李太太的话。她先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，放下杯子之后才微微一笑，语气平稳而自然：“那位是我兄长的一位朋友，后来回英国了。怎么，李太太找他有事？”她的语气太自然了，自然到连一丝停顿都听不出来，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熟人，不值得多提半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之后，桌上安静了片刻。宋怀瑾没有立刻开口解释。她先叉起一块餐盘里的烤蔬菜，慢慢地吃了，咽下去，然后用餐巾按了按嘴角。她这一切的时候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，没有看她，但他切肉的动作已经完全停了下来。刀叉搁在盘子两侧，他坐在那里，像一座气息低沉的山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第三菜上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掌握了刀叉的使用要领。他的学习能力极强，观察、模仿、调整，三个回合就掌握了技巧。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些亮晶晶的银质餐用起来确实有几分顺手。他在切割一块牛排的时候，余光捕捉到斜对面那桌的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往他们这边看。他没有在意，继续切他的牛排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那个女人看了一会儿之后，忽然站起来，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。步伐很轻，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。她走到宋怀瑾侧，停下脚步，用一种带着惊喜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中文，带一点南方口音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正好够他们这桌的人听清：“宋小姐？真的是您！我还以为看错了呢――好久不见，您还记得我吗？前年秋天张家的宴会上，咱们见过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放下餐巾，看着他，开口：“那位李太太说的眼镜的公子，是我二师兄。我父亲的学生，留英学医的，回国之后在我家的药铺帮过半年忙。我跟他一起出席过几次社交场合，仅此而已。他前年就回英国了，此后没有联系过。”她说得很简洁，没有多余的解释，只是陈述事实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太太连忙摆手：“没有没有，就是随口一问。那就不打扰您用餐了，回有空再叙。”她说完又看了陆正衡一眼――他依然低着切牛排，连眼都没有抬一下。李太太识趣地告辞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宋怀瑾端起酒杯，挡住了自己弯起的嘴角。她没有回应他那句点评，但她在放下酒杯的时候，在桌布底下，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。很轻的一下，像一只猫用尾巴扫了一下主人的脚踝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正衡的叉子在半空中顿了一瞬。他没有低去看桌布底下，没有收回自己的，也没有踢回去。他沉默着将那口牛排送进嘴里，慢慢地嚼了，咽下去。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要笑，又生生绷住了。他低切下一块牛排，用叉子稳稳地叉起――然后他将那块叉好的牛排，没有送进自己嘴里，而是放到了她面前的空碟里。他的目光依然垂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，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天气：“……这个不错。尝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