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后，碧芜带着沈之衡去寻陆云思，厅内只剩雪初和沈睿珣。

        药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，苦香渐渐漫开。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药，又问：“你倒还记得师弟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沈之衡一进门便朝她跑来，仰唤了一声：“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雪初答：“他是我夫君，我自然该想得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多谢你费心。”雪初接过药碗，碗中的药还冒着热气，清苦的药气扑鼻而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向柔盈迟疑了一下，朝雪初摆了摆手：“雪初姐姐先把药喝了，苦也要忍一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仰起望着他，定定说：“我夫君自然厉害。可你若能教出个让他都刮目相看的徒弟，那便是你的本事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雪初捧着药碗，琢磨着方才韩雁回看她的眼神，心中那点异样又深了一层。她正想再往下想，门外忽然传来孩童的笑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韩雁回这才合上书卷，目光从书页上抬起，落在她脸上。他说了什么，她已记不清，只记得那天之后，他终究教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犹豫了片刻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这些年雁回哥哥虽然嘴上不说，其实也很惦念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韩雁回的脸色淡了几分，过了好一阵，才将目光移开，声气平平：“把药喝了，养好子。若有需要，来找我便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雪初心中空了一截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
        雪初眉心微蹙，正要问师弟是谁，向柔盈侧过，凑近她耳畔小声说：“他说的是少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韩雁回走到近前，看向雪初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：“你这徒儿，回来了，就忘了师父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向柔盈忙替她接过话：“雪初姐姐生过一场大病，许多事都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眉眼清净，像刚浇过水的薄荷，清清凉凉，让人看一眼便觉着舒心。雪初的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丝旧影：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，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，不说话时也像着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少女微微欠，边带着淡淡笑意：“雪初姐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雪初循声望去，只见一名高大的青年跨进门槛。他一劲装，腰间悬剑，看着有几分犷，眉目却生得异常端正，眼神沉如山间深潭。

        向柔盈唤了一声：“雁回哥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睿珣晚饭时回到幽意居，走进小厅时，母子二人坐在一，沈之衡正指着碗里的菜说着什么，雪初低听着，边带着笑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进来，将药碗放到桌上：“我已听说了姐姐如今的情形。这药是我亲手煎的，你要把子调理好，旁的事才有余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睿珣握住她的手，牵她起：“随我去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说到这里，眼神微微一转：“当初雪初姐姐总说自己帮不上少主的忙，心里不甘。是我同你说，若想学些医术，可去找雁回哥哥。姐姐拜了师之后，学得很认真。简师叔常说严师出高徒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是……盈儿？”雪初试探着唤出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雪初由他牵着往小厅走，听他絮絮叨叨说着今日练剑的事，心思便渐渐都落在了这个小小的影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韩雁回看着雪初，隔了半晌才：“我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方才那些话里，有种异样的气息。

        沈之衡跟着碧芜进来，一轻装，额上汗津津的。碧芜笑：“少夫人，小少爷方才练完剑，午饭也该用了，您一去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雪初心中那团乱意被他这一声压了下去。她蹲下，拿帕子替他按去额上的汗：“累不累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向柔盈摇了摇，在桌边坐下：“你回来可太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又喝了几口，苦味翻腾间，忽然有一段旧事翻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雪初点了点，靠到他肩上：“这几日见的人多，听的事也多，心里有些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睿珣看着她，见她眼底有淡淡的倦色，眉心微微蹙着。他轻声问：“累着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说完便伸手拉了向柔盈的袖子：“走罢，简师叔在找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雪初捧起药碗，药气扑上来，苦味直冲间。她抿了一口，苦得眉心发紧，心里也更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女笑意更深，昔日的青涩稚气已褪作了如今的清丽韵致，唯有那两个梨涡仍如旧时一般浅浅显出来：“是我，向柔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傍晚，剑阁的湛卢轩灯影未上，风里带着松脂与药草的气味。韩雁回靠在门边，手里拿着一卷医书，连眼都不肯多抬，只冷冷：“你那夫君不是能耐得很，他不得闲，倒来寻我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一阵衣袂轻响，两人的脚步声很快远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画面一闪而过，很快便没了，只剩药碗里的苦气，和韩雁回的那张冷脸。

        话音未落，门外有人接口：“算不上什么严师高徒。她不给我丢人，就不错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向柔盈点了点：“雁回哥哥是剑阁韩青崖师叔的养子。他的剑术由韩师叔亲授，医术也很好，是简师叔教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雪初听见“雁回”二字，心微动，望着向柔盈问：“他到底是谁？我先前听说，他是我认的师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之衡摇了摇，拉着她的手往外走：“不累。娘，我们吃饭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