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闭上。”他重复。“靠感觉跟着我。舞会灯光或许会暗，你不能依赖眼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舒曼的圆舞曲行至浪漫悠扬的中段，或许是这气氛，又或许是怀中人逐渐放松的模样，鬼使神差地，他低声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黑暗中，谁也看不清对方剧变的神情，只有忽然同步的，乱了章法的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感一掠而过，如羽般轻盈，却像一电，电得两个人同时僵住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五厘米到零距离。这是什么见鬼的“正常误差范围”？但他的自有自己的误差标准，并没有退回到那个范围之外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聪明、且生着反骨的小子，比预想的更危险。

        结果比预想的更有趣。

接下来的半小时，成了她记忆中最漫长又最奇异的“课程”。男人是位严苛至极的“教官”，步伐错了，会被他的脚背别正；节奏慢了，低沉的提点便在耳边响起；眼神刚一垂下，下巴便被他手指托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形一晃，她就这么冷不防地跌进他的怀里，温热的感清晰地印在额间，那是他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在黑暗中继续旋转，一开始，女孩的每一步都迈得极小心，既怕踩着他，又怕踩空摔倒，可渐渐地，开始记住某些韵律来――他的呼，他脚步的轻重缓急，还有他掌心微微用力的时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轻轻点。

        转到第三圈时，转的光影晃得人生出些恍惚的勇气，俞琬终于按耐不住好奇，极轻声地问：

        弗里茨・冯・莱曼闲适地倚在书架旁，微微俯，正对围拢在边的几个低年级同学低声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悄悄睁开眼，却正正撞入他的视线，夕阳的余烬落入他眼底，将那汪冰川熔成了金色火焰。扶在她腰后的手蓦然收紧，瞬息间，将她又带近了好几厘米。

        世界骤然沉入黑暗，其他感官却苏醒放大，她听见唱针过唱片的沙沙声，晚风过枯叶的簌簌声，更听见自己一下快过一下的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踏进那个弥漫着油墨气味的阅览室时，很快就捕捉到了那个影。

        并非通过官方，他借助的是某些更灵活的渠――比如那位如今在阿尔布雷希特亲王大街占据一席之地的老同学。

        真实原因是母亲我学的，她说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和心爱的姑娘舞。她说对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克莱恩先生……您怎么会….会的这样好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现在，闭上眼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必修课。”他平视前方，下颌线却绷得有些紧“军校社交礼仪的一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就在乐曲最后一个旋转即将完成时，她的额过了他的角。

        留声机的乐曲早已奏完，唱针空转着，划出单调的沙沙声。而窗外，最后一缕金红被吞噬，暮色漫过窗棂，将两影温柔地包裹进同一片昏暗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除了这个，他还有别的事要理，比如清扫对被监护人造成潜在威胁的因素，以及，净化她的社交圈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眨眨眼，睫像两把小扇子，终于缓缓落下，掩住了那双总是盛着些许不安的眼眸。

        几天后

        黑暗放大了信任，也模糊了界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诶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对帝国的危险，那种幼稚园级别的小打小闹还入不了他的眼，而是对瓷娃娃的危险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种感觉既令人战栗又莫名的安心，就像站在悬崖边闭眼后仰，却知一定会有人接住你那样。

        记忆倒回到某个理完公务的深夜，克莱恩调阅了远比学校档案更有价值的资料。

        音乐仍在淌，脚步却像被瞬时钉住了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显然，他们离得太近了，严重小于克莱恩亲自规定的那个安全距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信任我。”他的声音从落下，“我不会让你摔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男人的步伐稍稍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而他的手掌，还有那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，存在感强的惊人，成了这片黑暗里中唯一的坐标，清晰的让人发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太单纯，像张白纸，而弗里茨这种擅长用叛逆诗人气质包装自己的小子，最容易蛊惑她

        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此时此刻，她心里像踹了只兔子，脑子一乱，就只知习惯地歉。

        ――――――

        定期出入夏洛滕堡区那些非雅利安知识分子聚集的地下沙龙，订阅数份已被查禁的自由派刊物，与几位被秘密警察留意的教授过从甚密。父亲放浪形骸，儿子却在柏林的暗高谈思想自由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得真好，比她在上海那些舞会里见过的，得最好的绅士还要好，可平时看上去，他好像从没对舞会感过兴趣，连官邸里的舞厅都是常年锁起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或许算得上是一个“吻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样的教学必须持续，克莱恩得出了这个结论，每天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念让他耳发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歉。这是….”金发男人难得地费力思索起措辞，顿了顿，吐出几个的字，“……正常误差范围。”